【北肿风采】马少华｜我的心愿是天下无医

44岁的高中班主任李杰，从没想到自己会和肺癌扯上关系。今年7月份，李杰从老家来到北京大学肿瘤医院，找到马少华院长，诉说了自己的担忧。交谈过程中，她忍不住提到，“我们高三班的成绩刚出来，第一名。”马少华自然非常熟悉这一类患者，他们总是要等到学生们考了试，升了班，放了假，才愿意来医院说说自己的问题。

马少华希望帮李杰调整好心态，他回答，“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健康的人，但都进了五次手术室了，两次是骨折，你能相信吗？放心吧，暑假就给你做手术。”

· “老师患者” ·

李杰病房的对面，正是一所小学。没事的时候，她喜欢站在窗前看着不远处的操场。青葱的绿草地和砖红色的塑胶跑道，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场景，这令她在异地求医时略感安心。

谈及自己的病，李杰说出了自己最担心的三件事。一是父母刚过70，怕自己不能尽孝。二是自己生育晚，孩子还很小，担心孩子长大后根本不记得自己。三是自己的学生，“从高一我就带他们，学生问，‘老师，下学期您还能教我们吗？’我无法回答。”

这是特殊的一份挂念。学生，被李杰放到了与父母、孩子、家庭同等重要的地位。

李杰的隔壁，还住着一位与她同龄，也趁着假期来北京手术，疑似罹患肺癌的大学老师。两人结伴做检查时，轻声互相鼓励着“一定坚持下去”。

马少华决定优先给老师们手术，“如果你把她的手术放在开学以后，耽误的不是她一个人，耽误的是一群孩子。她不是为了她自己，是为了她的学生。”

而李杰罹患的，很可能是一种极易被误诊为肺大疱的肺癌——薄壁空洞肺癌。术中，马少华切下李杰部分肺叶，当场解剖，从而确定了他的猜测。这种肺癌淋巴结转移的风险，会比其它肺癌类型略高，但好消息是，李杰尚处早期阶段，淋巴没有转移。

深夜，马少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。临走前，他特地来到病房，看望术后的李杰，他要解开这位老师心里的疙瘩“放心吧，手术很成功，安心回去教学生们吧。”

· 肺结节疑云 ·

马少华似乎懂一点读心术，在他的门诊，经常能看到这样一幕，满面愁容的患者听了马少华的一番话后，竟拍着他的肩膀说，“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儿，你很重要啊”。

在这间诊室中，肺结节患者占了绝大多数。根据《肺结节诊治中国专家共识》统计显示，截至2022年，在我国，约有1.2亿肺结节患者。很多人在查出肺结节后，寝食难安，纷纷选择手术切除，以绝后患。找到马少华的病人，无不焦虑万分，试图在这间诊室，寻求一个“良恶”的答案。

马少华坦言“90%以上的肺结节都是良性的。我们最着急的问题是，怎么告知我们的非医务工作者，那都不叫病人，这些结节根本就没事，根本就不需要过多的关注，肺结节跟肺癌之间根本就不划等号。我们现在很多的时间都花在这上面，换句话说门诊我劝返一个病人，要比告知他做手术这件事，更费劲，更复杂。”

也因此，我们常能在诊室里听到马少华说，“肺结节是良性的，不用手术，谁叫你开刀都不开，就说我说的，快回家吧。”

不过，恼人的肺结节只是胸外科的冰山一角，马少华真正担忧的，是那些危重的、罕见的，罹患胸、肺、气管肿瘤的患者。因为知道马少华擅长微创手术，甚至能在“钥匙孔”大小的切口中“开刀”，不少患者千里而来，不断挑战着他的极限。

· 罕见的气管肿瘤 ·

33岁的陈龙，罹患罕见癌症——腺样囊性癌。肿瘤卡在气管，第一次见面，马少华就直言不讳地提出了手术难度“肿瘤的位置上不上下不下，胸腔镜从上面往下够不着，从下面往上也够不着，周围全是大血管，你说讨厌不讨厌。”

两个月内，陈龙的肿瘤逐渐增大。如不干涉，很可能引发窒息，但摘除“炸弹”，也可能会引发后续的呼吸障碍。令马少华陷入两难的另一问题是，手术方式的选择。陈龙，是一名船工，依靠体力劳动赚钱，如果直接切开气管，未来劳动能力将损失严重，但如果用胸腔镜的微创方式切除肿瘤，则会导致手术空间极为狭小，过程中稍有失误即会危及生命。

“我必须给你单准备一个时间手术。”马少华思索再三后告知。两人约定，两周后，北京见。

· 暴雨中的双向奔赴 ·

陈龙夫妻做好了最坏的准备。两周后，随着他们一起抵达北京的，还有一场不期而遇的暴雨。

暴雨倾盆，空气憋闷，陈龙夫妇迟迟没有见到马少华。他们此时还不知道，马少华因为这场百年不遇的暴雨，被滞留在青岛的学术会议现场。

而陈龙也绝对想象不到，马少华为了不耽误他的手术，果断放弃延误的飞机，连夜转火车回到了北京。当晚，他到家时已是凌晨1点，来不及认真洗漱，便速速睡去，为第二天的“大战”补充体力。不到早上7点，马少华就又出发了。

· 极为艰难的手术 ·

第二天一早，陈龙便被推进了手术室。手术中，陈龙要闯过的第一个生死大关便是麻醉。为了保证陈龙正常呼吸，麻醉师需要对他进行气管插管，但是，插管极有可能碰触到肿瘤，导致病变细胞脱落。马少华必须将陈龙的气管游离出来，然后将肿瘤连同气管一同切除。

但仅这一步，马少华就遇到了阻碍。病变位置如同天花板夹角，胸腔镜施展的空间太小，更要命的是气管周围布满了血管和神经。手术一分一秒过去，马少华已是满头大汗，他决定立刻在手术室安排一次特殊的“会诊”。

其实，马少华早已做好万全的准备，“这种属于罕见的手术，所有人积累的经验都不多，所以我已经提前跟陈克能主任打好了招呼，让他门诊结束不要走，等着我。”马少华的助手迅速请来了胸外一科的陈克能主任，他们二人果断决议，为保证患者的安全，保障手术的最大空间，必须即刻舍弃胸腔镜，改为开胸。

陈龙的肿瘤和病变气管最终被成功切除。接下来，马少华和陈克能主任将为陈龙进行关键操作——气管重建，就是将被切除的气管软骨两端进行缝合。这关乎着陈龙未来的呼吸状况。马少华集中精力，一点一点地缝合着陈龙的气管。

4个小时后，陈龙的气管得以重建。未来一段时间，陈龙要静静等待气管软骨愈合，为了让好不容易保住的气管不被牵拉，造成撕裂，陈龙必须在两周内，当好“低头族”。

· 外科大夫的肌肉记忆 ·

因手术台上常有突发状况，一条外科医生的铁律，已经深深刻在了马少华的“骨髓”里。“台上有一点出血，没有经验的外科大夫，一看出血，哎呦呦，躲！尤其开胸开腹的手术。你看优秀的外科医生，有经验的外科医生，出血动都不动，两个眼睛盯着它，血崩到脑门上都不动，我不管怎样，第一件事情就是我要控制它，这是外科大夫的肌肉记忆。”

肌肉记忆的养成来自近三十年，马少华遇到的各种凶险恶疾。2016年一个被刀扎伤的患者，曾让他终生难忘“年轻情侣发生感情纠葛，女孩将男孩的左肺扎破。我到急诊室看他的时候，问他什么都能对答如流，只过了五分钟，男孩就开始出现瞳孔散大，瞬间就失去了意识。我打开胸腔以后，里边全是血，右肺下叶和右肺中叶的肺门都扎破了，血管修补没有机会，男孩也没有家属。我们决定把这肺叶切了比较安全，否则回去感染更严重。最后一周时间病人出院了。”

熟悉马少华的人都叫他“铁打的硬汉”， 只要“枪”一响，“敌人”一来，无论多凶险，他就一个字，“冲”！不过，在硬汉心里，却有一个柔软的心愿——天下无医。

“哪一天，外科大夫真能休息了，哪一天，可能肿瘤就被攻克了。我们不希望做外科手术，如果肿瘤都能通过简单的药物来治疗，能达到根治的话，其实外科手术是可以不做的。再精细的外科手术，再高明的外科医生，再微创的手术技术，都是建立在创伤的基础上。只不过是创伤大与小的区别，其实父母给的原装零件才是最好用的，最完美的。”

暴雨停歇，彩虹乍现。

高中老师李杰即将重返讲台，陈龙也可以做到微微抬头，复诊时，有了笑的模样。马少华的门诊依旧身影不断，不时有打趣、感谢的笑声传出。每个人，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别了这个难忘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