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北肿风采】沈琳｜迎击癌症 见证星火点燃瞬间

灿若繁星的细胞

或许我们不曾了解，“人体工厂”的细胞比银河系中的星辰还要浩如烟海。大约100万亿个细胞构成了复杂的“生命宇宙”。单一细胞没有意识，没有目的，只是存在着，但是，细胞群体却可以组成各种复杂的结构，用以负责人体的正常运作。

神奇的是，如果从身体中分离出一些细胞，放到合适的环境中，它们依然能够脱离人体，存活一段时间。那么，细胞什么时候会死去呢？

答案是，七年之内，人体内的大部分细胞会至少更新一次。如果人能顺利活到老年，身体内便已更换了上千亿次细胞。但有些细胞却不愿意被更替，它们开始质疑起“生老病死”的自然规律，于是，它们切断了细胞之间的有机联系，突变成了一个个“不死之躯”，并建立起一支“军团”，对人体发起攻击。

这支叛军的名字就叫做“癌症”。

那么如今，我们在抗癌战中身处何处？我们怎样一路走来？我们是否能够赢得这场“战争”？从而开启预防癌症的先河？我们的故事，就此出发。

寻找绝对“武器”

沈琳，北京大学肿瘤医院原副院长，消化肿瘤内科主任。找到她的人大多被疾病磨去了棱角，仿佛被流水反复冲刷磨砺的岩石。晚期、多处转移、丧失手术机会，生命进入倒计时。

沈琳作为肿瘤医生，有些话，不愿意、不忍心，但始终也要说出口，“治好的可能性是零”、“赶紧回家，春节前都过不去”。但有时，她又会给绝望的患者以希望 ，“坚持就是胜利，后面药物就研发出来了！”

那么，来谈谈CAR-T疗法。

CAR-T疗法，血液肿瘤治疗的“绝对武器”，针对此疗法，一篇研究论文曾震惊肿瘤界。30位白血病患者，27位使用CAR-T疗法治疗后，癌细胞竟然完全消失。20位患者在半年后复查，体内仍然没有任何癌细胞。

如果世界有奇迹，CAR-T疗法的出现，本身就是奇迹。这种备受瞩目的新型治疗方式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科学家，他们跻身其间，大胆想象，除淋巴瘤、血液病外，CAR-T疗法能否全面打击实体肿瘤！

直击CAR-T治疗

41岁胃癌晚期患者——王璐，即将运用CAR-T疗法完成对自身的一次重大“改造”。

2022年，王璐的母亲罹患乳腺癌，这让她对疾病产生了超高的警惕。3个月后，母亲不幸痛苦离世。王璐不仅没有为母亲抵挡住排山倒海的病灾，反而在办完葬礼的同一时间，因腹痛难忍被紧急送医。最终，她被查出罹患了一种最为凶险、多挑年轻人“下手”的胃癌——胃印戒细胞癌。

这个肿瘤细胞形似戒指的癌种，非常善于伪装，胃镜很难发现它的踪迹。一开始，它并不在胃黏膜表面“作乱”，而是在黏膜下方悄悄生长，甚至发生浸润。当胃黏膜表面出现些许糜烂的时候，癌细胞实则早已“安营扎寨”，正准备大举进攻。一旦发现，基本都是晚期。

懵懵懂懂，一番折腾。王璐进行了全胃切除，本以为切除了整个胃部，癌症就被彻底清除了。可她忽略了癌症治疗最大的困难，抗药性和变异性。

沈琳告诉我们，胃印戒细胞癌可以在原发灶生存，也可以跑到其它地方去生存。把原发灶切了，不代表体内就没有这个肿瘤了，它容易腹盆腔转移，还有一部分容易发生骨髓转移。

一个人的抗癌史

王璐的抗癌经历，几乎浓缩了全体人类的抗癌历程。癌细胞与人类“相生相伴”了几千年，近一个世纪以来，我们竭尽智慧，相继拿出很多办法。比如，使用具有抗癌功效的化学药物进行癌症治疗，也就是化疗。

化疗，能对癌细胞造成毁灭性打击，但“杀敌一千自损八百”的治疗手段，也给患者带来了不小的伤害。王璐在手术后，曾进行过两次化疗，可惜，疾病进展，未被改写。

于是，希望又被寄托到了靶向药物上。既化疗后，靶向治疗，被认定为人类抗癌历史上的第二次革命。理论上，这类药物会精准识别癌细胞，而不影响正常细胞，也就是对正常组织的毒性小。但癌细胞进化很快，容易出现抗药性，王璐正是癌症复发的经历者之一。无计可施的情况下，她迎面撞上了抗癌历史上的第三次革命，这也是很多人最后的“赌注”。

最不幸，却又最幸运。王璐的胃癌靶点与一款正处于临床试验阶段的CAR-T药物高度契合。抗击病魔的希望火种，渐渐燃烧了起来。

在此有必要科普一下。CAR-T细胞疗法，是指技术人员通过基因工程技术，将人体免疫系统“士兵”T细胞激活提取出，装配定位导航装置CAR，从而使得T细胞一举跃升为“超级战士”，即CAR-T细胞。这个“超级战士”可以专门识别体内表达靶抗原的肿瘤细胞，并通过免疫作用释放大量多种效应因子，高效杀灭肿瘤细胞，从而达到治疗恶性肿瘤的目的。

再提细胞因子风暴

王璐，即将经历一场冒险。实验室中提取出的2.5亿个“超级细胞”将被回输进她的体内，全力以赴伴随王璐，一起进入真正意义上的决定性时刻。但王璐也自然清楚，这就是她最后的总攻了。

沈琳坦言，收益越大，就意味着风险越大。目前的抗肿瘤治疗，多数需要患者付出点代价才能有所回报。

王璐可能经历的最大危险，就是细胞因子风暴的致命打击。简单理解，改造后的“超级细胞”大量产生，引起了免疫系统的过度激活，多种细胞因子迅速出现，从而联想到一个恐怖的可能性——宿主全身性炎症反应，出现高热、器官衰竭、甚至死亡。

很少有人能体会这种紧张。王璐正在通往希望的路上，运用回输CAR-T细胞主动发起“冲锋”。但突然之间，同病房的患者却真的遭遇了细胞因子风暴这样的偶然因素，出现呼吸困难。医生紧急下达了病危通知书，王璐的丈夫在不知不觉间握紧了妻子颤抖的手。

好在，同病房的患者被送入ICU后情况稳定了下来，医生再一次带领患者避开了对手的“锋芒”。

“吃螃蟹的人”

来自福建漳州的货车司机——老陈，引起了沈琳的高度重视。52岁的他，从小没怎么生过病、吃过药，2022年却因为吞咽困难，被当地医院确诊为食管癌。从此，老陈开始试着接受病魔对自己的任意摆布，甚至在手术后，因喉返神经受损，渐渐失去了发声的力量。

对于死亡，老陈既没有主动寻找，似乎也无法有所拖延。手术后三个月，他的癌细胞转移了。如今，老陈的肝脏已经长满肿瘤，胸主动脉被巨大肿瘤紧紧包裹，一旦肿瘤继续增大，随时可能将胸主动脉挤破，届时，他体内的血液将全部流入胸腔，老陈也会因此丧命。

而这样的故事，绝不是个案。在中国，每年约有30万人因食管癌死亡。这一顽疾挑战着“白色城堡”中最为精锐的“部队”、最为出色的“将士”，他们要出其不意，攻其不备。

老陈，正处在决战风暴的前夜。沈琳决定，闯一闯。随即，老陈的命运，和一组酝酿了五年的临床试验紧密联系到了一起。一种针对免疫的靶向药物，将为他带来清除肿瘤的希望。

肿瘤医生的拓荒之路

沈琳坦言，肿瘤医生对于生命近乎“贪婪”，以至于无论自己帮患者延续了多长时间的生命。当患者真的面临生命终点时，医生都会感到无力、遗憾，甚至会把自己之前获得的所有成功都抹杀掉。总在想，也许这样治或那样治他还能更好、能更多地活一段时间。

而I期临床试验中心的龚医生告诉我们，“面对残酷的现实，有些肿瘤医生选择了逃离，因为他会觉得我能帮到病人的很少。肿瘤不像是一些良性病，治疗成功率很高，可以用药可以维持很长时间。但肿瘤患者从确诊的那一天开始，生命可能就是以月来计，甚至有些病人就是以天来计，在这种情况下患者有压力，医生自然也会有压力。”

让我们以编年记录者的身份来试着讲述另一则故事。世界上共有百余种癌症，而随着科技进步、检测手段的大幅提高，医生们发现，同样是老陈罹患的食管癌，就可以划分为鳞状细胞癌、腺癌、黏液表皮样癌、小细胞癌、大细胞癌、神经内分泌瘤、腺鳞癌、未分化癌等多类型。而一个肿瘤医生所面对的，往往是除临床工作外，自觉承担起的学者、科学家重担。

寻找一个药物靶点，平均用去10年，确定候选药物、进行药效学、药理学研究可能又耗去3至6年，而好不容易走入临床试验阶段，肿瘤细胞也许已经发生了耐药。经年苦研，失败的可能性超过90%。可沈琳等一众医生，就是这样肩并肩、手拉手地走了过来。甘为基石、甘为阶梯。

沈琳能做的就是加快脚步研究，想尽一切办法，给患者希望。而位于北京大学肿瘤医院的I期临床研究中心，便是她们迈出的一大步。

作为全国最早设立专职医护团队的临床研究中心，也是创新药物研发的关键环节所在。像王璐、老陈一样走投无路的患者，会义无反顾地来到这里，争取最后的一点可能。

见证星火点燃瞬间

好消息陆续传来。2017年，食管癌的治疗终于迎来了革命性的变化。免疫治疗的出现，让晚期食管癌患者有了一个新的“武器”。曾经食管癌化疗的疗效，大概只有30%到40%，而现在，化疗再加上免疫治疗，有效率能达到60%到70%，甚至可能更高。免疫治疗，正在改写晚期食管癌患者的命运。

在使用免疫疗法一个月后，老陈肝脏上的癌细胞几乎消失不见，包裹着胸主动脉的巨大肿瘤也开始慢慢缩小。趁着用药间隙，状态明显好转的老陈买了机票，他要回家去参加女儿的婚礼。

而晚期胃癌患者王璐也逐渐感受到，掐在自己喉咙上的“铁拳”慢慢松开了。回输CAR-T细胞两周后，她的肿瘤标志物明显下降，骨痛也消失了。

“如今，到了我们与下一代进行交接的时间。对于新药、新诊疗技术的研发不能仅着眼于国内，要要放眼全球，同时要整合、利用好国内的资源与平台，提升我们自己的研发能力，直至影响全球消化肿瘤治疗的临床实践。”

沈琳相信，生而逢时的青年医者，一定青出于蓝，更胜于蓝，为困于绝境的患者点燃更多星火。